猶記兒時

李佳燕 (原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323期)

應該要來從源頭說起了。我是一位家庭醫師,只是一位家庭醫師,為什麼會對孩子的世界著迷?為什麼只要跟孩子混在一塊兒,就會讓我渾身上下充滿裡裡外外能呼吸自如地自在感與幸福感?

有一天下午,一位母親帶著小二的孩子來找我,我們談了一個小時之後,孩子突然湊到母親的耳朵邊咬舌根,母親聽了,臉上的表情,從納悶到像太陽公公出來了般整個亮起來地笑開了。我看著他們母子的互動,臉上打了個問號,母親說:「孩子說:我覺得李醫師很瞭解我。」

我從這些孩子身上,開始回想我自己成長的過程。也慢慢瞭解,我如果真的瞭解孩子,那是因為,有一個孩子,一個困頓的孩子,還住在我心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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據我媽口述,從小我就是拖鞋永遠穿反地整天坐在亭仔腳發呆或傻笑,爸媽認定我可能是品管不佳,出了一點小故障的產品。我家兄弟姊妹只要是年尾出生的,通通透過關係提早入學,唯獨我,父母認定我智商有些狀況,不敢讓我早讀,深恐會吊車尾。

開 始上幼稚園,我的「低能」確實顯露無遺。老師問:「妳幾歲?」我答:「八歲!」這是媽媽告訴我的,可是,老師說:「錯!妳才六歲!」我當下有不知該聽老師 還是聽媽媽的話,才是乖寶寶的掙扎。老師問:「蚊子比較討厭,還是蒼蠅?」全班同學都知道答案是:「蚊子!」偏偏我想到了要吃甜甜的西瓜時,在上頭揮之不 去的死蒼蠅,所以,只有我說:「蒼蠅!」成了全班的笑柄。這是幼稚園唯一的一次考試,題目叫我迷惑至今,想忘都忘不了。

自小,我似乎有永遠無法滿足的口慾,最輝煌可供傳頌的記錄是一歲時所創-在我媽和大哥見證下,據說我自個兒坐在嬰兒床內玩耍,沒幾分鐘,把自己解的大便塞了滿嘴,糊了全身都是。約四歲時,我實在抵擋不住那顏色看似像沖淡的蘋果西打的液體,究竟是什麼味道的誘惑,於是一邊灑尿一邊慎重其事地拿杯子承滿,只喝了一口,結果自然大失所望,後來,那杯子有沒有洗乾淨,我倒是忘了;廚房裡所有瓶瓶罐罐能吃不能吃的東西,例如:鹽巴、糖、麻油、冬菜、榨菜、蒜頭、薑塊,豬油,痱子粉...,我這從不睡午覺的小孩,趁著大夥兒睡午覺時,通通一-品嚐過,結果,我決定以後可以繼續偷吃的只有糖和榨菜。

打從出生,我就會捏棉被。一手扶著奶瓶吸奶,一手搓著棉被角角,把棉被搓得稀八爛,這是來自我媽叨唸至今的說詞,我自然是毫無印象。四歲後的事,我可就記清楚了。幼稚園,捏別在圍兜兜上的手帕角角,所以手帕也是從四個角往中心爛起。告別了手帕,鎖定新目標-書包,書包角角特硬挺,捏到雙手大拇指腹長了硬硬的像做苦力的厚繭。這習慣延續至今,摸到有角的東西,大小硬度適當的話,我還是會偷偷捏幾下,過過癮。

上小學後,現在可能就叫感覺統合失調或注意力缺損的毛病一一浮現。我寫起字來,常如急驚風,字只寫一半,等不及把字寫完,就急著趕寫下個字。例如要寫「的」,寫成「白」;要寫「就」,寫成「京」;要寫「敬」,卻寫成「苟」...。如今我還保留那時的日記本,以資紀念。我的體育永遠不及格,仰臥起坐做不起來,單槓吊不上去,爬竹竿,卻成了吊死豬;這一輩子,管他幾十個人的大隊接力,我從來沒跑過!雙腳又內八得厲害,常扭傷,扭到右腳踝習慣性扭傷;頻跌倒,跌到上大學開始穿有一點小跟的鞋都會跌,想想看,一個披著長髮穿著漂亮花裙的大學女生,手上端著餐盤要下樓梯,突然像卓別林上身般,一路跌下來,跌到底了,還要故做鎮定狀,趕緊站起來,拉好裙子,倉皇逃離現場,這真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場景。

而我的動作至今依然粗魯,旁人認為我生性豪爽,不拘小節,其實,我是不知「所措」。如何吃義大利麵,麵條和醬都能一起乖乖進入嘴裡,而不會流連嘴巴外的世界,糊了滿嘴的白醬青醬呢?如何切豬排,豬排才不會像金探子般飛走呢?我到小學四年級才開始學拿筷子吃飯,還是因為同學來我家玩,剛好我在吃飯,看到我仍然抓著湯匙在挖飯,被同學嘲笑之後,努力學了好一陣工夫,才會拿筷子扒飯,雖然至今拿筷子還是被認為姿勢詭異,跟拿筆一個樣。

感覺統合失調,使我到小學六年級還是左右分不清。我是班長,要負責帶隊喊口號,喊著:「向左轉!」、「向右轉!」時,總不能自己像陀螺般轉來轉去。我的自救方法是右手握緊拳頭,左手五指全開,所以我只要記得握緊拳頭的是右邊,五指全開的是左邊,右握左開是藏在我心裡的暗號。到現在我的左右不分,偶而還是會造成一點生活上的小困擾,例如無論我已經走過幾次,開車開到圓環繞錯路是正常;也讓我在高速公路上,經常要往南,卻越開越北,直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地名出現時,才驚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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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到高中,上軍訓課,更是我的一大挑戰。練習行進準備校運會繞場,我全神貫注認真地走著,教官終於忍不住了:「妳..妳..妳給我出列,不要走了!」全班就我一人享有特權不必走,此時,我心昭然-說只要努力就能戰勝一切的偉人,是在說謊!也難為了這位教官,她已經忍耐我很久了,之前上操槍課,我竟然把軍人的第二生命-槍桿子,給著著實實摔落在地-就在她剛說完「在軍隊中如果掉槍是要槍斃」的話之後不到十分鐘。

到現在,當媽媽、當醫生、當不應該再經常不小心的大人了,我還是經常不小心摔破東西,我們家的杯子、碗盤...所有易碎品,都是(看清楚是「都是」不是「多是」)我摔破的,八個玻璃杯,至今一個不剩,這跟我的孩子一點關係也沒有!有這樣的媽媽,真是孩子之福啊,我們家從未有人因為摔破東西而挨罵,每回又摔破東西,我總是自己先歡呼:「耶!我們可以買新茶杯,新盤子了呀!」

感激我是如此長大,而且老人健忘只會忘了眼前的事,兒時記憶倒是再清晰不過,所以看全天下的孩子,都彷彿看回了自己。有人不知所措時會摸鈕扣,有人考試想破頭就轉筆,大家各自守著自己從小藉以自娛或定神的解憂丸,像守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般緊守著,守不夠牢靠的,可能就會被大人以狐疑的眼光盯著看二十四小時。我的疑惑接踵而至,看孩子脫出常軌,就認為孩子有問題甚至有病的大人們,是否已經遺忘了自己兒時「狀況連連」的表現?難道他們自小表現優異,永遠在大人釘好的框架內,從不想將小手小腳伸出框框外,試試外頭的溫度?從不越界惹事?還是我們這種傢伙,本是不正常的漏網之魚,長大才如此「憤世嫉俗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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